2007年上半年，重庆“钉子户”事件令无数媒体蜂拥而至，令无数网民驻足评论，一个普通拆迁户的命运，上升至众所周知的热点事件。这是一场力量对比悬殊的新闻事件，该事件随着4月初政府、开发商做出让步与拆迁户的低调协商解决而落幕。在此过程中，媒体所发挥的举足轻重的作用也逐渐浮出水面。

　　网络：

　　舆论扬帆的助推器

　　2007年3月，天涯社区一幅关于重庆拆迁户的“孤岛”照片，引起网民的热烈讨论与争相转载，从而使一起平常的拆迁纠纷上升为一起举国闻名的媒介事件的导火线。

　　如果我们把传统媒体比作一栋房子，网络便是一块空阔的草坪。房间里的风景，来自不多的几扇窗户，而室外的草坪，视野反而无所不纳。

　　首先，民众话语权伴随着新闻事业的发展而呈现出方兴未艾之势，中国民主政治建设在逐步成熟、完善中所催生的民主意识和新技术的推动为这种话语权提供了深厚的土壤和表达平台。开发商与拆迁户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而虚拟的网络环境为民众提供了一个表达观点的机会。在“匿名”的状况下，“互联网的特征使以往在传统新闻媒体上无法实现的个人表达得到空前的展现，任何人只要进入网络便可畅所欲言，形成了言论的‘自由场’”。①其次，网络信息发布门槛低，传播速度快。当传统传播渠道受阻，人们自然会去寻求网络途径便变得理所当然。另外，网络的互动性很强，尤其是在有了个人博客与论坛之后，网民可以自由发表看法，进而形成信息发布者与网民、网民与网民之间的互动。

　　以新浪博客为例，对于“重庆钉子户”事件，其阅读人数达17000人之多，评论人数达15000人，表达支持的多于90%。在该事件发展的前期，杨武夫妇的遭遇与境况博得了网民的同情，加上政府、开发商、专家等社会其他声音的缺位，理解与支持就显得非常自然。当个别网民持有怀疑或异议时，就遭到了其他网民的攻击，在团体压力下，出于从众心理，持不同意见的人只得选择沉默，或转而加入支持的队伍。于是，持支持“钉子户”观点的人越来越多，反对意见的则越来越少，从而形成“沉默的螺旋”。而网络的“螺旋”又影响了传统媒体的“螺旋”，整个舆论生态呈螺旋状扩张，从而形成了主导舆论。

　　该事件发生在《物权法》出炉之际，本身即具有一定的新闻价值。但它之所以受到众多媒体的青睐，又与注意力经济息息相关。为了充分理解在市场运作之下文本的意义，笔者在此运用符号学的方法，对该事件报道的关健元素进行分析。

　　市场：

　　“草根明星”诞生的驱动力

　　冲突：在重庆“钉子户”事件中，隐藏着典型的两两对立模式：拆迁户VS资本雄厚的开发商，拒绝拆迁VS强制拆迁，强VS弱，民众支持VS质疑。列维·斯特劳斯认为，“所有的意义都来自于差异”。②媒体将这种“差异”展现，揭示出双方的利益冲突，随着对峙的不断升级，受众也在其中体验着紧张所带来的快感。

　　情节：报道多以讲故事的形式出现，悬念迭起，形成两大高潮。3月22日，重庆九龙坡区法院裁定吴苹夫妇自动搬迁的最后期限，形成第一个高潮。4月2日，吴苹夫妇与开发商达成和解，拆迁风波平息，为第二个高潮。“冲突逐步升级直至达到高潮，即紧张度的最高点，紧接着是结局或结论。像笑话、戏剧、小说，还有电视连续剧那样，这样的结构能引起强烈的参与感及认同感。”③同时，用不断上升的动态叙述来描述，“使内容更具有紧凑感，并且能使事件成为文学意义上的‘故事’”④从而加强了其趣味性。

　　标题：标题是透视新闻内容的“窗口”，“钉子户”、“史上最牛”、“死扛到底”、“拉踞战”等词语的频繁出现，为一客观事件增添了不少主观色彩。如“钉子户”，本为贬义词，淹没了事件主角作为普通拆迁户的实质内涵，易把受众引向因而产生的其他联想之中。“牛”的引申义既有厉害、棒的意思，如“大哥真牛”，也有逞强的意思，如：“你牛什么牛呀！”，而“史上最牛”则不能不说有点夸张了。“死扛到底”的“扛”含抬扛、赌气、耍无赖的意思，“死扛到底”说明“局中人”都在“较真儿”，多少体现了编者对该事件的“看客”心理。“拉锯战”则把纠纷转喻成了一个战场，双方成了战场厮杀的敌人。鉴于对战争天然的关注，估计没有人不会被这样的标题吸引了。

　　照片：在描述和反映事件过程中，新闻图像越来越成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其有时“并非严格意义上用来提供信息的，而是用于作为一种佐证甚至煸情”⑤。“孤岛”照片中，“一个被挖成10米深大坑的楼盘地基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栋二层小楼”，“至今未拆除的楼房，像个‘孤岛’”。挖空的空旷场地、高高耸立的小楼无路可达、一圈一圈的挖掘痕迹，意味着“钉子户”没有妥协而选择了长时间的反抗，铲平的空地尤其显示出开发商的强势地位。《宪法》照片中，王苹手持鲜红的《宪法》，表情倔强执着；杨武在屋顶挥动红旗的照片，更是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主角：一脸络腮胡的杨武，高大英武，肌肉发达，曾是渝州拳王，在“孤岛”挥动红旗、扬起拳头的样子，颇有绿林好汉遗风。王苹，这个外表美丽，熟知法律，充当着新闻发言人的女性所显示的大方与智慧则一反传统女性内敛的形象，恰好吻合了人们对现代女性的心理期待。传统好汉坚决固守“孤岛”，现代女性在外奔走呼号，这对夫妻组合，在受众的眼里，可能更像是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只是演绎着的是真人版的“草根”传奇罢了。

　　强烈的冲突，奇特的张力，曲折的情节，这样的“好看”新闻，谁不喜欢？这正是报道强调戏剧化的结果。随着动态新闻的观念逐渐成为新闻界的主流思想，戏剧化也就成为了家常便饭——新闻事件纯粹成了煸情主义的陪衬。⑥于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成了万人瞩目的“明星”，在网络媒体的推动下，在市场效益的驱动下，一个“草根”演绎的神话就此上演。中国有千千万万个“钉子户”，有无数弱势群体，社会上存在着各方各面的问题，其他人是否也会像杨武王苹夫妇一样幸运？

　　挑战：

　　市场与舆论监督的动态平衡

　　在我国，舆论与监督往往是连在一起的。舆论监督“就是公众通过对舆论这一意识形态方式对社会各种权力组织及其成员的行为及行为方式施行评价与约束，使之符合社会正义的运行要求。”⑦“可以说，‘舆论监督’是中国新闻界创造的和带有中国特色的词组，它来自中国报业作为‘舆论工具’并从事监督的传统。”⑧

　　媒体既要发挥其舆论监督作用，又要在残酷市场中求生存，如何取得其间的动态平衡？

　　总的来说，媒体在重庆“钉子户”事件中的表现是值得肯定的。一方面，运用一系列市场手段，成功锁住受众的视线，并引导全民对这一事件进行理性思考，形成强大的舆论力量；另一方面，关注社会问题，代表弱势群体利益，对权力组织进行有效监督，推动了整个事件的良性发展。

　　不过，市场是只无形的手，由供求规律调控，那么，“传媒若要在最大程度占有读者/观众，势必要在最大程度上来表达读者/观众的意见，为他们所喜爱”。⑨在需求基础上，媒体若能广泛采纳不同阶层的信息，并进行适度的舆论引导，有利于保障各阶层公民的利益，维护社会正义，促进社会的进步，如2003年的“孙志刚”案，终结了我国实施20多年的“收容遣送制度”，启动了违宪审查的先例，促进了民权意识的觉醒。但是，市场也讲究“卖点”，而媒体过度强调“卖点”将导致媚俗化，把一切娱乐化，甚至把政治娱乐化。如同样发生在2007年上半年的“杨丽娟”追星事件，其疯狂追星(刘德华)13年，导致家产散尽、其父跳海身亡。媒体错误的舆论导向，“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把杨丽娟包装成了一个十足的娱乐人物”，⑩把一起社会悲剧演变成了一场闹剧。

　　媒体，既受市场之规约，又肩负监督职能，三者之间俨然构成了一个动态的力量场。唯有保持这种博弈状态的动态平衡，方不至于使媒体的舆论监督之“箭”偏了方向。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